六、2011伦敦——两分之差，命运没有放过李宗伟
这一年的故事，几乎不需要太多铺垫就足够沉重，地点是伦敦，场馆是温布利体育馆。是21分制时代最经典，也最接近宿命感的一届世锦赛。一年之后，这里还将举办2012年伦敦奥运会羽毛球比赛。换句话说，2011年世锦赛不只是世锦赛，它还像是伦敦奥运前的一次提前彩排。所有顶级男单都知道，谁能在这里适应场地、适应气氛、适应压力，谁就可能在一年后的奥运会上占据心理优势。
而这一年的男单决赛，正好是 林丹对李宗伟。一个是奥运冠军、三届世锦赛冠军，已经证明自己是世界大赛之王，一个是世界第一、头号种子，状态正盛，却始终缺少一座大赛冠军，更关键的是，这一次李宗伟真的打到了冠军点。不是状态不好提前出局，而是在世锦赛决赛第三局，他真的拿到了两个冠军点：20-19，21-20。只要再赢一分，他就是马来西亚历史上第一位羽毛球世锦赛冠军；只要再赢一分，他就可以在林丹面前完成职业生涯最大突破；只要再赢一分，很多后来关于他的悲情色彩，也许都会被改写。
但最后的比分是：林丹20-22、21-14、23-21李宗伟。两分之差，或者说，两个冠军点之差。它告诉所有人：你已经足够强了，你已经把林丹逼到了悬崖边，你已经离世界冠军近到只差一次挥拍，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你。
2011年之前，林李的叙事其实已经很清楚：林丹是世界大赛的王，李宗伟是巡回赛和排名体系里的王。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粗暴，但放在当时的语境里非常准确。林丹从06年开始，拿下06世锦赛、07世锦赛、08奥运会、09世锦赛，虽然10年巴黎八强输给 朴成焕，他的大赛履历依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。2011年他来到温布利体育馆时，已经是三届世锦赛冠军和北京奥运冠军。而李宗伟则完全是另一种强，他长期世界第一，公开赛稳定性极其可怕。到了2011年，他的状态更是非常好。年初全英赛，李宗伟在决赛21-17、21-17击败林丹，成功卫冕了全英冠军。那场球很重要，因为李宗伟不是赢一个状态很差的普通对手，而是直落两局击败了林丹，而且在世锦赛前 他赢了43场比赛，只输了1场。赛前报道也提到，李宗伟当时自己说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在这一年的世锦赛夺冠，因为他还没有拿过世锦赛冠军。
所以2011年的李宗伟，不是一个虚弱的挑战者，他是世界第一，是全英冠军，是状态正盛的人。这一年，如果说过去几次大赛的李宗伟还有各种的问题，那么到了2011年伦敦，李宗伟已经越来越接近自己的完全体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年的世锦赛决赛会这么经典，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碾压另一个人，它是两个几乎都在高点的人，站在同一片场地里，把比赛打到最后一口气。
其实11年的世锦赛，个人觉得虽然决赛非常经典，但前面的比赛其实没有那么困难。本次大赛的男单前八号种子分别是：1号种子：李宗伟，2号种子：林丹，3号种子： 盖德，4号种子： 陶菲克，5号种子： 谌龙，6号种子： 陈金，7号种子： 阮天明，8号种子： 杜鹏宇，后面还有朴成焕、 波萨那、 佐佐木翔、 李炫一、西蒙、茨维布勒、 田儿贤一、胡赟等人。
这一届从签表出来的那一刻开始，就注定了林丹和李宗伟相遇只能在决赛。然而第一轮就爆了一个大冷门，5号种子谌龙，首轮居然输给危地马拉选手凯文· 科登，比分是19-21、21-8、25-27。谌龙当时是第一次参加世锦赛，赛后也承认这是自己的第一次世锦赛，对手打得很好；科登也说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胜利之一。现在回头看这场球，会觉得特别魔幻，因为后来谌龙居然会成为奥运冠军、世锦赛冠军，会成为林丹之后国羽男单最重要的人，但他的世锦赛首秀居然是一轮游，而且是输给了条件恶劣的美洲选手，这在当时是万万不能接受的，且下一年就是伦敦奥运，这种表现，着实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。而科登也不是赢完谌龙就没了，他一路打进八强，最后才输给李宗伟。对于一个来自非传统羽毛球强国的选手来说，这已经是非常传奇的一届了，当然后来他的后辈也创造了美洲大陆的历史，不过这是后话。
另一边，陶菲克也早早出局，作为4号种子，他居然也第二轮输给新加坡选手黄梓良，17-21、14-21出局。所以就印证了为什么刚才我说这届世锦赛其实除了决赛以外，别的特别冷门，就好像西伯利亚的狂风吹到了伦敦一样诧异。
李宗伟这边，前几轮几乎没有太多波澜。首轮21-15、21-17赢泰国小将 坦农萨克，第二轮21-10、21-11赢芬兰选手朗为乐，第三轮21-10、21-5轻取朴成焕。到了八强，他面对科登，也是21-7、21-13迅速过关。林丹这边，前几轮同样稳，首轮21-11、21-10赢立陶宛选手纳维茨卡斯，第二轮21-15、21-16赢爱尔兰选手埃文斯，第三轮21-16、21-13击败李炫一。八强面对佐佐木翔，林丹21-14、21-16拿下。这一路看下来，林丹和李宗伟都没有真正遇到麻烦，所以观众期待的那场决赛，越来越近了。
2011年四强最后是：李宗伟 vs 陈金，盖德 vs 林丹。这个四强名单一点不意外，李宗伟和林丹，是当时男单最核心的两个人，陈金则是卫冕冠军，也是国羽男单稳定派代表，盖德则是欧洲的老天王，是那个时代最后还能持续站在大赛后段的欧洲旗帜。陈金这一届作为卫冕冠军，其实也打得不错。他所在的二区本来有陶菲克，但陶菲克第二轮出局之后，陈金这条线就很容易了，八强他21-17、21-13击败丹麦选手维汀哈斯，顺利进入四强。
可是半决赛面对李宗伟，陈金输得很干脆：李宗伟21-13、21-9陈金。陈金当然很强，他是卫冕冠军，是去年巴黎站到最高处的人。但2011年的李宗伟，真的太锋利了。他没有给陈金把比赛拖进相持的机会。只要李宗伟速度一起，陈金很难把自己的稳定性完全打出来，最终匆匆败下阵来。这场半决赛的意义在于，它进一步强化了李宗伟的状态，他不是磕磕绊绊进决赛，他是一路非常有说服力地打进决赛。从科登到陈金，李宗伟几乎没有消耗太多，他站到决赛时，状态、体能、信心都处在一个极高的点位。
而另一边，盖德的故事就更有情绪了，这是老盖德最后一次世锦赛，他八强打阮天明，比分是17-21、21-19、21-13。这场球很不容易，后来盖德回忆时也提到，八强打完阮天明后身体非常疲惫，但他仍然希望在半决赛面对林丹，因为那是他的目标。他还说，自己后来在场边看林丹和李宗伟那场决赛，觉得那可能是他看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比赛之一。这段话很动人，因为盖德不是一个没有遗憾的人。他没有世锦赛冠军，也没有奥运冠军，但他是那个时代最聪明、最持久的男单之一，他经历过15分制，也打过21分制，他和陶菲克、林丹、李宗伟都交过手，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很难再登顶，但他仍然希望在职业生涯尾声，和最强的人再打一场。于是另外一场半决赛，盖德真的对上了林丹。比分：盖德24-22、7-21、15-21林丹。第一局盖德居然赢了，而且是24-22，要知道上次遇到关键分林丹是22-20干脆利落的赢下了盖德，这是盖德用自己的节奏、变化和经验硬生生抢下来的，他依然想赢，他也想前往那最高的山。但第二局开始，林丹把比赛强度拉上来了，21-7，对于35岁的老天王来说，他只能放弃第二局，拼第三局。第三局，盖德还能抵抗，但15-21还是没能挡住林丹的步伐，这场半决赛很像旧时代最后一次认真地向新时代挥拍，盖德赢下第一局，证明自己没有被时间完全带走，林丹连赢两局，证明时代终究还是在他这里。
于是决赛终于来了：李宗伟 vs 林丹。温布利体育馆，也是奥运场馆。世锦赛冠军，伦敦奥运前一年，所有该来的元素，全都来了。
上次两人在大赛交手，正是北京2008年的奥运上，当时结果不用再复述，老李输的很惨。所以决赛之前：这是李宗伟最好的机会吗？ 没错，这是毫无疑问的。第一，他状态非常好，从全英赛到世锦赛，李宗伟一直处在高水平线上，全英决赛他刚刚直落两局赢过林丹，这给他极大的心理支撑。第二，他这次没有提前掉链子，不像06年输 鲍春来，07主场输 索尼，09再输索尼，10输陶菲克，这一次，李宗伟一路杀进决赛，而且半决赛还送了卫冕冠军陈金一局个位数。第三，林丹并不是不可触碰，林丹当然非常强，但他半决赛和盖德打满三局，而且第一局还输了。相比之下，李宗伟半决赛消耗更小。从体能和比赛进程看，李宗伟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能赢。第四，场地意义特殊，这里是温布利，是一年后奥运会的羽毛球场馆。如果李宗伟能在这里击败林丹拿到世锦赛冠军，那么一年后的伦敦奥运，他会带着完全不同的心理优势回来。所以这场决赛之前，他是真的有机会成为主角。
第一局，李宗伟打得非常好。他没有像2008北京奥运决赛那样被林丹开局压住，也没有被林丹的气势吓到，他的速度很快，网前也敢抢，防守反击，打法思路非常清楚。局末，李宗伟一度20-16领先，正常情况下，第一局基本就该拿下了。但林丹是谁啊，世界大赛里最不能提前庆祝的人，20-16落后，他连救4个局点，把比分追到20平。这一下其实很吓人，因为如果李宗伟第一局20-16都拿不下来，那心理打击可能会非常大，但这一次，李宗伟顶住了。22-20，他拿下第一局，这一局对李宗伟太重要了。他没有被林丹的反扑吓住，他也没有在第一个关键节点崩掉。这场决赛，从第一局开始就告诉所有人：今天不是林丹一个人的表演，今天李宗伟真的要抢冠军。
第二局开始，李宗伟甚至一度3-0领先。这时候如果他能继续扩大优势，比赛可能真的会朝着李宗伟梦寐以求的方向走：第一局已拿，第二局开局领先，林丹又刚刚经历半决赛三局大战，局面看起来很美好。但林丹最可怕的地方，就是他从来不会因为局面不好就慌，他开始重新调整节奏，减少无谓失误，把比赛拉回自己的进攻和控制区间。李宗伟这边，开始出现一些判断失误，尤其是几个放掉的球，给自己造成了很大损失。21-14，林丹拿下第二局。从比分看，第二局并不算特别接近，第一局李宗伟把比赛抢走了，林丹第二局把比赛重新抢回来。于是所有悬念都被推到决胜局。
第三局，是2011年世锦赛核心中的核心，甚至可以说，是李宗伟整个职业生涯最残忍的十几分钟之一，他的职业生涯，从爬到99楼，一下坠落到了深渊。第三局前半段，两个人一直咬得很紧，林丹没有完全拉开，李宗伟也没有掉下去，甚至到了中后段，李宗伟一度16-13领先。这很关键，因为世锦赛决胜局的16-13，不是普通领先，这个时候只要再稳住几个回合，就能把林丹压到极度被动的位置，但自己的几个失误，让林丹又追了回来。比分一点一点逼近，比赛的空气越来越紧，现场观众的呼喊也越发激烈。20-19，李宗伟拿到第一个冠军点：宗伟发球，林丹挑正手底线，宗伟杀球，林丹接杀分对角迫使老李起球不到位，一记重杀，比分追平，要知道，林丹上一球分对角才失误了，这是对方的冠军点，万一在失误一次会怎么样，但林丹没有考虑这么多，大心脏使然，让他追平了比分。下一球，林丹依然是控老李正手底线，但是这次，他加力出界了，比分来到21-20：李宗伟的第二个冠军点，宗伟再发球，丹总依然是挑正手底线，老李过渡网前，丹总展搓，球滚网了，老李没办法，挑不到位，再一记重杀，比分又追平了。场边，马来西亚的教练已经双手合十，开始祈祷，然而这一次，丹总没有给他机会，林丹把球顶得足够深，依然是正手底线，李宗伟出现了头顶吊球失误下网，21-22，林丹的冠军点来了。最后一球，丹总多边调动，但依然是正手底线，然后，李宗伟网前下网，23-21，比赛结束。林丹赢了，李宗伟输了，温布利沸腾了，但也安静了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他们刚刚看完了一场足以写进羽毛球历史的决赛。
这场球最容易被写成林丹大心脏，李宗伟关键分软，这句话不能说完全错，但我觉得太简单了。林丹能赢，不只是因为他心脏大，更因为他在关键分时，技术选择仍然足够清醒。第一个赛点，他敢在上一球分对角失误的情况下继续分对角。第二个赛点，他敢在上一球正手底线出界的情况下再控正手底线球，逼李宗伟不得不处理头顶球。到了自己冠军点，他也没有乱抢，而是等到李宗伟失误，这说明林丹在极端压力下，仍然能做出高质量选择，这才是最恐怖的。很多人说“大心脏”，好像大心脏只是一种心理属性，但真正的大心脏必须和技术能力绑定在一起，你光是不怕没用，你还得在不怕的时候打出正确的球。林丹就是这种人，他不是没有压力。他自己赛后也说，第三局非常情绪化，自己打的非常艰难，面对赛点时，他只希望对手犯错。哪怕是林丹，也不是神仙，他当然会紧张，也当然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，但他最强的地方是，他可以在这种紧张里继续执行。
这就是林丹和别人最大的区别：不是他不会怕，而是他怕的时候，手还硬。
对于老李来说，这次真的不是他打得差，他打得很好。甚至可以说，这是李宗伟在世界大赛决赛里最接近完美的一次，他拿下第一局，他在第三局一度领先3分，他拿到两个冠军点，他把林丹逼到几乎没有退路，但最后还是输了，这种输法最痛。因为它不会让你觉得我完全不行，而是让你反复想：如果当时那一拍再好一点呢？但竞技体育没有如果，人的记忆最喜欢折磨人的地方，就是它会不断制造如果，他变成了距离世界冠军只差一分的人，遗憾，痛苦，命运没有成全他。
2011年伦敦，是林丹的第四座世锦赛男单冠军，2006、2007、2009、2011。加上2008北京奥运，他在21分制最初几年里，几乎把世界大赛的最高舞台打成了自己的主场，2011年这场决赛之后，林丹成为四届世锦赛冠军，但这一冠和2008北京、2009海德拉巴又不一样。2008北京，是统治性碾压，2009海德拉巴，是成熟王者继续掌控，而2011伦敦，则是绝境求生。这一冠证明了林丹不仅能在顺风时碾压，也能在几乎被对手逼死的时候活下来。这太重要了，因为历史级球员的伟大，不是只看他赢得漂亮的比赛，还要看他赢那些本来快要输掉的比赛，2011年决赛就是这种比赛。林丹没有从头到尾压住李宗伟，他甚至在决胜局被李宗伟拿到两个冠军点，可最后站在最高处的人，还是他，这就是 超级丹最恐怖的地方，你可以把他打到悬崖边，但你很难真的把他推下去。这也是后来他告诉自己最喜欢的小师弟的一句话“学会在状态不好的情况下去赢球”，而貌似，他的小师弟好像也听懂了这句话。
2011年伦敦，是一场很难轻松写完的故事。因为它太经典，也太残酷，对于林丹来说，这是又一次封神。他拿到第四座世锦赛冠军，证明自己不仅能统治，也能绝境翻盘。大赛之王这个称号，在这一晚之后变得更加坚硬。对于李宗伟来说，这是最接近圆梦的一次，他不是没有机会，他不是被打崩，他不是输在实力差距巨大，他只是少了最后一分。两次冠军点，两个没能兑现的机会，最终把世界冠军从他手边拿走，而更残酷的是，一年之后，他们还会回到同一座场馆，只是下一次，奖牌换成了奥运金牌，所以2011年的温布利像是一道提前写下的伏笔，多年后回看这场比赛，很多人会说这是世锦赛历史上最伟大的男单决赛之一，我觉得这场球之所以伟大，不只是因为比分接近，也不只是因为林李名气大，而是因为它把两个人的职业生涯气质都打出来了，林丹的狠，李宗伟的憾。20-22、21-14、23-21。这串比分看起来只是三个数字，但放在21分制二十年的故事里，它几乎就是一段命运。
这一年，也不只属于林李：盖德拿到铜牌，这是他最后一次世锦赛奖牌之一，也是他的最后一次世锦赛，八强鏖战阮天明，半决赛先赢林丹一局，已经足够体面。后来他自己回忆这届比赛时也说，能和林丹、李宗伟这样的球员同场竞争，他感到骄傲；谌龙首轮出局，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伏笔，2011年，他还是世锦赛一轮游的年轻人，几年之后，他会成为真正接班的人。世界大赛就是这样，有人暂时失败，有人正在成长，有人的故事还没到高潮；陶菲克第二轮出局，则像旧时代继续远去。科登则是本届最浪漫的黑马之一，击败5号种子谌龙，打进八强，最后输给李宗伟，来自危地马拉的球员在世锦赛打出这样的表现，是羽毛球世界多样性的证明。
那一年，冠军属于林丹，但故事的另一半，永远属于李宗伟。 下期预告：2012伦敦——旧时代的落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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