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师大往事：五号球场（二）

重于鸿毛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（二）触碰天花板

就在“子弹”射向小V额头的五分钟前，周少、L哥和Y学长相遇于球馆门口。

“不好意思，我来晚了。”L哥看到刚拉开球馆大门的Y学长，以及从楼梯口上来的周少，便急刹住脚步，向他们招手，“我有双球鞋昨天落在球场上没找着，刚刚去调了监控。”

“一双鞋而已，不会有人拿的。”周少说。

L哥摇摇头道：“那可是一双梅西亲笔签名的羽毛球鞋。”

“贵重的话，就去报警吧。”

“没用的。之前有个学生打球老是被偷后场，一气之下报了警，警察过来盘问后没好气地走了。过了几天，又有人报警说偷后场。”L哥说，“现在搞得警察已经不管球场里的事了。”

“诶不对，你们怎么也在门口？”L哥见他们都站在门口，忽然发现自己其实用不着道歉，瞬间挺直了腰杆。

“我在预约明天的场地。”Y学长推了推眼镜，随后拿出手机说道，“这次有校外的抢场地高手，我没抢过，就蹲了一会儿羽球群，看看有没有想转让的。”

只见他点开微信，将消息向上一拨，满屏翻滚的都是学校里的羽毛球群——“打球人是人上人”、“汤尤杯花狮大学分杯”、“不上课只打球”、“量子思维羽毛球”等等，数不胜数。点进去一看，里面的成员大同小异，是学校里所有球友的排列组合。几乎人人都建了球群，像一个个的皮包公司，而Y学长则是他们每一个的股东，人送外号“花狮球场管理员”。

Y学长抢场地是公事，为的是哥几个明天依然可以打到球。这让L哥想起了之前打球的日子。那时，学校球馆的预约是线下的，每到中午时分，L哥因为跑得快，便被委派去排队订场，一下课便冲到预约窗口，渐渐地，他在球场的步伐越来越快。而现在，球馆只接受线上预约，Y学长接过了抢场地的重任，每天盯着订场小程序，到点便抢，使得他的手速也越来越快。此外，他以“球场管理员”的身份，将每个刚刚冒出头的群都收入麾下，时刻观察别人出场地与换场地的信息，正好合了他喜欢收集东西的习惯。

一枚硬币不仅只有正反两面，它还有一个不宽不窄的侧面。在线下与线上预约的中间，有一段因为流感而闭馆的过渡时期。起初，社会上所有的球馆都关门了，也没什么可抱怨的，然而当外面的球馆开馆营业、校内其他场馆有序开放之时，花狮的羽毛球馆却直接迈入了维修阶段，一修便是一学期。这时，周少挺身而出，带着Y学长、L哥还有小V几人去校外打球，打了整整一个学期，费用全包，这也让他们四人形成了深厚的球场友谊。

“周少，那你呢？”L哥觉得Y学长迟到的理由十分正常，甚至还有一丝感动，便转头问周少。

“哦，”周少眼神瞟着左右，“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心理学院的学生，死活要拉着我填问卷，我就给他填了一会儿。”

“不对，”Y学长的镜片反射出一种找到了凶手的白光，“早上我见你的头发没有那么亮，现在饱和度和颗粒感明显上去了，应该是去搞发型了。”

“周少，没用的，别去搞这些东西了，又没有女生看你。”L哥打趣道，“打扮得这么好，只会影响你出球的速度。”

正当他们相互调侃之际，球馆里传出一声炸裂的扣杀声，那是光头射向小V的第一颗“子弹”。等第二颗发射出来时，他们反应了过来，冲向球馆。在第三颗“子弹”装填完毕时，周少已经来到小V的身边。



“周少，你……”受伤的小V看向他。

“不用谢。”替小V挡了第三发“子弹”后，周少将刚刚断了线的球拍放进包里，正要换一把新出来。

“……你换发型了？”小V说。

周少不响。

“不打了，爱谁打谁打。”小V的队友发带男觉得，再这么打下去会有生命危险，便撤出了五号球场。

周少原本见到小V受伤，想要替他上场报仇，没料想他的队友先行退出了。

“我来当你队友。”周少对小V说，“你还能继续吗？”

“能。”小V笑道。

“好，那让我们一起击败他们。”周少拿出了他的战拍，球拍的中杆上是他特意刻的四个大字——“相信队友”。

“00号球拍？”球网对面的光头冷笑道，“现在99号有没有出？”

“现在都出到100号了。”他的搭档麻子接茬，“不但出到100，每个型号还都pro了一遍。”

麻子紧接着指了指光头手上的球拍：“喏，这把叫做均衡刀，只有专业选手才能用好的。”

四周的观众好似第一次来球馆观光的游客团，都在认真听他这个“导游”的讲解。

周少没有反驳，而是平和地说道：“毕竟我干扰了比赛，刚才那球算你们得分。现在的比分是17比7吧？”

“四分之后，你们就可以下场了。”光头说，“不过，你们想再多挨几次打也可以。”

“四分正好，开始吧。”

“走，我们单打去，别浪费了自己的场地。”Y学长拍拍L哥的肩膀。

L哥对眼前即将开始的大战恋恋不舍，向Y学长问道：“你就不想看看周少他们打的怎么样？”

“如果还差一分，那么周少他们有90%的概率会输掉比赛；还差两分，便有75%的概率会输；差三分，输赢各半，要看对手还会什么其他招数；而现在是四分，周少会赢的。”Y学长一边说，一边向隔壁场地走去。



初秋的午后，艳阳高照，“秋老虎”似乎也很想知道五号球场的比赛输赢如何，一股脑儿钻进了球场。空气开始发闷，有的观众已经拿出了迷你电风扇来降温。

麻子发球，周少接发。

周少和麻子缠斗在网前，羽毛球像一只快乐的小白狗，转着尾巴在球网两侧来回翻滚。六七个回合过后，周少率先把球抛高，球飞向了后场。

光头便在后场，他眼神里再次布满杀气，脚踏麻子的背，腾空而起，将球砸了下去。

小V将球拍举在脸前，挡住了这发“子弹”，但也仅仅是挡住了而已。

“18比7，”光头淡淡地说，脸上是失望的表情，“我还以为有多厉害。”

“我要买均衡刀！”场边有一个小朋友对他父亲嚷嚷。他原本在一旁的场地与身为大学老师的父亲练球，自从被光头的第一发“枪声”吸引过来后，就觉得这个光头大叔好厉害，十分想要同款球拍。

“和球拍没关系的，你把基本功练练好，就能和这个叔叔打得一样好了。”他的父亲安慰道。

“我要买均衡刀！”

“等你过生日，我买把100号球拍给你。”

“我要买均衡刀！”

“加小天才电话手表。”

“我就要均衡刀！”

“说起球拍，球场里最珍贵的还是这位周公子的00号。”这时，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把椅子从旁边走来，他把椅子放在能同时看到两片场地的最佳位置，坐下后继续说道，“周公子的球拍，是他父亲亲自调教的，光是平衡点就调了一个星期，还有缓震膜、手胶、护线管、球线，甚至是球拍的漆水，前前后后要花一个月的时间，每把都是。”

“你还在学校呢？”小朋友的父亲对刚才来的人讲。

“老师好。”那人起身打了个招呼，便又坐下，“在附近上班，周末来打打球罢。”

“真好，六年了，我都要非升即走了，你还能继续待在这里。”

“也没什么，只是这里还有些我认识的人。”那人望着球场上的那些身影说道，“待到一个熟悉面孔都见不到的时候，我便不再来了。”

五号球场上，周少对小V竖起来大拇指：“对，保护好自己，你再辛苦挡一球。”

“好！”

“砰！”，又是一发从天而降的子弹，砸在周少和小V这边的地面上。

“19比7。”

光头已经失去了“打人”的兴趣，把球直接钉在地板上，随后扯了扯衣领口，伸手让对面赶快把球还回来。

“现在，”周少露出了微笑，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球发了过来。

周少同之前一样，先和麻子争了几个网前球，球路毫无变化，仿佛一个固定的套路动作，比如吃巧克力前总要打开包装。只不过，在打开包装之后，你永远也无法预料到里面的巧克力是什么味道的。

光头踩着麻子再次腾空，巨大的背影在光线下散发着热气，压迫感十足。他的右臂抬起，粗壮如同旗杆一般，直至升到最高点，只听见一声“哐当”——

众人皆惊。

掉在地上的是半块球拍。随后是一大片的羽毛球纷纷而落。

“小V你看，你的梦想终于实现了，”周少说，“那上面的球真的可以被打下来。”

“花狮球馆的天花板低，下面还延伸出一片置灯平台，所以大家平时都不敢打很高的球，否则球就会被置灯平台没收。而且五号球场上方有一处装饰物，是平台最低点。”坐在椅子上的那人娓娓地说，“一般人是碰不到的，但像这位跳得很高的同志，伸出球拍也就是差不多的高度了。周少前两个球应该是在测量距离，就像很多运动员在比赛开始时，会先发力重一拍，而后轻一拍，以此丈量当前环境下的空间距离，只不过周少丈量的，是这位同志的拍子能够碰到置灯平台的最佳位置。”

“你应该还有球拍吧？”周少对光头说，“不过最好别再跳那么高了，不然每跳一次都会少一把球拍的。”

话还没说完，光头的头上青筋暴起。




“嘿，周少真行。”隔壁的六号球场，L哥对Y学长说。

“你专心打球。”Y学长回出一个网前勾对角，而L哥还在底线附近。

“我在认真打球呢——”L哥话音未落，如同猎豹般从后场弹出，旋即一个鱼跃，把球回了过去，完成了一场从人到大型猫科动物、再到鱼类的进化。

“好快的步伐！”科技产品的消费者喜新厌旧——当一款携带酷炫新功能的产品一推出，他们马上就会忘记之前的旧产品，哪怕旧产品也才发布不久。一些观众就像那些消费者一般，刚刚目光还聚焦在光头砸断球拍的壮举上，现在立刻被L哥的风驰电掣所吸引，连连感叹。

“L哥的正常发挥而已。他的速度是花狮最快的，这源于他小时候的训练。”坐在中间的那人说道，“他的妈妈是羽毛球教练，从小就训练他。可那时的L哥比较分心，也比较懒惰，每当被逼到后场角落，就再也不去接前场的球了，而是东张西望，甚至和其他场地的小朋友打招呼。**很生气，把他的零食和零花钱都拿到了球场，和他说，这些东西，以后只能通过接到高难度的球才能获得。L哥从此便跑满全场去接球，‘球不落地永不放弃’在他这里被运用到了极致。他的妈妈在场地一旁，根据小L的回球质量，会拿出不同的零食放在记分牌的旁边。因此，L哥不仅努力回球，还时刻观察着妈妈拿出的奖励，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既能全程加速打球，还能观察周围情况的能力，如同博尔特一般。”

“直到上高中的时候，L哥发觉自己的眼睛看球飞得越来越慢，于是去医院看眼睛。”那人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后来才知道，是自己越来越快。”

“你不累吗？”Y学长在打四方球，把球送到球场各个角落，却总能被L哥打回来。

“这才叫运动嘛，不然和我躺在宿舍睡觉有什么区别。”L哥的字典里没有“持球”两字，球接触到拍面，就像光线照到了镜面上，立刻被反射了回去。他一身红衣红裤，从左边闪到右边，将球击了回去，宛如一道红色的闪电，而身穿绿色上衣的Y学长却站在场地中央，少有移动——他们两个就像股市里的行情，红色来去如风，而绿色却岿然不动。

“脖子以下是职业球员的水平了。”Y学长叹道。



“19比12。”

另一边的球场上，没有了光头高空杀球的威胁之后，周少与小V连得五分。

“我站前面。”光头把麻子拉到后场，自己站在了网前，即便这球轮到麻子接发。

周少将球发去。

只见球从光头身旁飞过，准备落在麻子后场偏中线的3号区内。正在此时，光头的脚横跨一步，立在发球线正中间，仿佛把球迎接回来以后，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黑色大门。

如果这是一间中学课堂，那么光头、麻子和羽毛球会是很好的展示日食现象的道具。从对面看去，麻子和球完全消失在光头的身后。只听见“嗖”地一声，球从光头左侧腋下飞出，落在对面边线上。

“20比12。”光头轻蔑地说。

墙头草一样的观众再次被吸引过来。众目睽睽之下，胜者为王败者寇，大家都想看看双方放出去的狠话是不是泼出去的水。

周少将球抄起还给对面，并笑道：“这一分，就是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。”



“不好意思，请问这里是花狮球馆么？”

正当大家紧盯五号球场的关键比分之际，从球馆门口走进一个女生。只见她眼若秋水，眉如青黛，在一身淡黄色运动连衣裙的映衬下肌肤如雪。

“快看！D小姐也来看比赛了！”人群中，有几个注意力不那么集中于球场的观众惊呼。

（未完待续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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